續命之光 — 第 6 章 戀帝裏
戀帝裏
我是成陽長公主,顯德帝嫡長女,阿爹阿娘為我取小字“長安”。這身份,令我感到驕傲。
可有些人,有些事兒,實在難以忍受。所以在這兒,我來說說禮教道德。
攝政王淩駕于皇帝之上,諸位瞧瞧,這像話麽?人在的時候任官唯親,府邸裏還藏了龍袍;去了還要把控朝堂,逼我那弟弟追封他為“開義仁皇帝”。
如此追封,将江山社稷的安定置于何處,将我的阿爹、先皇顯德帝置于何處?
更可笑的是,攝政王胞弟、太/祖幼子豫王,公然提議将皇妹念念過繼于攝政王。攝政王無子,要過繼繼承香火,也該過繼襄王啓榮才是,還能安穩帝位。真不知豫王是為攝政王好,還是想害攝政王。
阿娘告訴我,如果不是意外,我還會有一個同胞的阿兄。啓翰阿兄飛揚任性,脾氣上來便會為難下人,為此很是被阿爹教訓過。我去勸啓翰阿兄,啓翰阿兄竟說我多管閑事,我不服氣,砸了他最愛的擺件。
啓翰阿兄文韬武略處處比不過同齡的攝政王,這才讓阿爹臨終前都放不下心。我每每看見啓翰阿兄飲酒作樂,都會怒其不争地上去指責一頓。
因為若不是他不成器,阿爹不至于為了保全他讓步于攝政王,也不會死不瞑目。
我也恨我不是個男兒。
若我是個男兒,或者用我的命來換我親阿兄的命,阿爹阿娘便不會有那許多的迫不得已了。攝政王和賢太妃總說我阿爹心機深沉,可那都是為了百姓的安寧啊!
攝政王與賢太妃的流言蜚語滿天飛,許多不堪入耳的話也傳進我這裏。
我憤怒于他們诋毀皇室,去找阿娘。阿娘勸我,不要管這些陳年舊事,我是公主,過好自己的小日子,沒有人會來為難我。
阿娘說的沒錯,出嫁前我有她庇護,從不曾有人敢短缺我的用度。出嫁後有驸馬愛護,我也沒有受過委屈。驸馬雖出身西齊降國,卻并未因家國仇恨傷我半分。
我依舊放不下的,不過是為了阿爹不平。阿爹一生勞碌,妻子卻連為他報仇的信念都沒有,枉費阿爹苦心維護。
阿爹臨終前喚我和阿娘近前,與阿娘耳語片刻。我清晰地看見阿娘眼睛裏閃過的愧疚與不忍,在剎那間變成了堅定。
阿爹攥住我的手,殷殷囑托,“長安,為父不能再護你和你母後了,你要好好聽你母後的話,莫要讓她為你擔憂。”
我應下了,阿爹和阿娘總是為我打算的。阿爹在生之時多番猶疑,遲遲定不下驸馬人選。出身西齊的皇後司徒珍欲出手,傷害常德妃所出的皇長子,被皇帝廢黜。
為安撫西齊與維護皇室顏面,皇帝并未公布皇後罪名。由阿娘做主,将我遠嫁去西齊,成為世子妃。
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後,慢慢能理解阿娘的痛惜。女人對于自己的親骨肉,或許會比愛人更重一些吧。
而且新朝初立,政局不穩,西齊若出兵,難免前梁不會卷土重來。
阿爹正值盛年,卻因為肺部之疾日漸消瘦,終是熬不過去了。我一直不願意相信阿爹的生死是天意,阿爹政敵繁多,或許其中就有仇人下手,也未可知。
機緣巧合之下,我得知攝政王與賢太妃曾密謀暗害阿爹。阿爹的舊疾是因為替攝政王擋箭而起,攝政王卻絲毫不念恩情,對阿爹出手,我不能坐視不管。
阿娘已經病逝,比我小一歲的皇帝啓元尚未親政,國事多賴攝政王做主。啓元是賢太妃的兒子,或許知道了也會包庇。
生母毒害先帝,啓元的位置也會不穩。啓元會怎麽選,我大概也能猜到。于情于利,他都不會是我的盟友。
于是,我聯合驸馬,糾集阿爹的心腹德安,籌劃清君側之事。
攝政王老謀深算,我失敗了,驸馬也被皇帝下旨處死。我很愛我的驸馬,但我不能為他殉情。我大仇未報,還有兒女要照看,只能先辜負他的情意。
我擁有被阿爹阿娘捧在手心裏,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少女時代;也擁有與驸馬琴瑟和鳴,相夫教子的少婦時代;更擁有波瀾壯闊、殺機四伏預備清君側報父仇的中年時代。
這一生,我得到了我的姑嫂姐妹求之不得的榮耀與愛情,得到了父皇全心全意的疼愛。
縱使後半生困頓潦倒,我想,我經歷過,享受過,除了對不住阿爹,并無遺憾。
我在長安的偏院裏生活了很久很久,久到我的弟弟去世,我的侄兒,常德妃所出的皇長子登基。我的侄兒是個聰明堅毅的青年,有我的弟弟珠玉在前,依舊做出了一番成績。
我的夫家西齊還是叛亂了。驸馬獲罪後,我們的兒子也失去了王位的繼承權。我驸馬的庶弟對大晟始終心存不滿,終于奪去我的權力,起兵謀反。
叛亂歷時八年,我的侄媳婦在叛亂時難産去世。國喪三年後,常德妃的侄女進宮,封為貴妃。這位貴妃小時候我也是見過的,她不同于我阿娘的賢惠,也不同于啓元寵妃的溫柔。
貴妃與我的侄兒感情極好,她敢笑,敢鬧,敢哭。貴妃的張揚肆意,仿佛另一個被阿爹阿娘疼愛的我。我的侄兒将她當作了最親的親人,當作了紅顏薄命的常德妃的影子。
貴妃真性情,她不會像宮裏的其他人一樣捧高踩低。寧願得罪皇帝,貴妃也要堅持陪我到最後一刻。
很久沒有見到這般不顧惜己身得失的人了,或許貴妃身上,也有我年少時的影子。我感念于她的真心,囑托我的兒女好好幫襯貴妃。
我的靈魂飄蕩在空中,見到了阿爹和阿娘,以及還是小孩子模樣的阿兄。此去經年,我們一家四口,總算是圓滿了。
更漏聲聲,流水淙淙,我與皇妹念念相逢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戀帝裏,金谷園林,平康巷陌,觸處繁華,連日疏狂,未嘗輕負,寸心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