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還 — 第 17 章 繭是灰色的
第十七章 繭是灰色的
辦公室的門沒有關,餘知予輕輕彈了一下門框,權當敲門。
沈未應聲擡頭,一邊收起自己漫天的思緒;餘知予神态自若地走了進來,未見絲毫影響。
也對,此刻該受到影響的、能受到影響的,估計也就只有他沈未一個人了吧。
“怎麽不多休息幾天?”餘知予歪頭看了一眼沈未的傷口:淺藍色的襯衣,上面的兩個扣子沒系,那片紗布便極不安分地出現在她眼前,“擡頭,我看看!”說着,便朝那片紗布伸出手去。
沈未感覺自己的心像被小石子硌了一下似的跳躍着痛了一下,他淺笑着搖搖頭,順勢躲開了餘知予朝自己伸過來的手指;又擡手攏了攏略張開的衣領,将一臉極不自在卻非常正常的表情妥妥地隐在修長白皙的手掌後。
餘知予粲然地掣回了手,這才想起要向沈未說的事。
“我剛剛接到元盞的通知……那個,關于昨天下午發生的事……”餘知予吞吞吐吐地,不知該如何委婉地表達這個“壞消息”。
沈未明白她所指,這事因自己而起,他也料想元盞遲早會因為這事來向自己要一個說法,畢竟現在看來,這事的影響确實很大——桌上的報紙,其中一多半的頭條版面都被這事占了去。
“哦,我知道,我正想去趟元盞,跟他們商量一下具體的處理方法,”沈未故作輕松地說;他覺得,對于這種并算不上是“污點”的事情,他自信應該還是可以給對方一個合乎情理的解釋的。他又想起剛剛餘知予的話,似乎是還沒有說完的樣子,再看她一臉為難的表情,便接着問道:“怎麽了?”
“他們說,要将項目暫停……”餘知予小聲說道,她知道這個項目對沈未,甚至對整個朝晖的重大意義。
“暫停?!”沈未滿臉吃驚。
剛剛自己還在慶幸,元盞昨天已經召開了記者發布會,正式宣布了與朝晖的合作,即使現在還沒有正式簽約,鐘原也不至于變卦反悔,畢竟這樣的大企業,信譽高于一切;可是現在呢?難道是自己太高估了元盞?這鐘原也太過造次,竟然果真毫無所懼背上這出爾反爾的名聲?
“對,他們是這樣說的。”餘知予只得據實相告——早上的電話,對方确實是這麽說的。
看來這事得去跟鐘原當面談了,因為這次雙方合作的背後,沈未心知肚明,那是絕對不能對餘知予提起的。
“走,我們去趟元盞!我去跟鐘原當面談。”沈未說着轉身去拿了外套,大步朝門口走去。
“那個,去元盞?可是鐘原他……”餘知予剛剛反應過來,見沈未已經到了門口,只得快步追了上去。
從餘知予口中聽到的“鐘原”二字,讓沈未心裏“咯噔”一下;他驀地停下腳步,緩緩回頭,目光正好與餘知予怯怯的眼神撞在了一起。
餘知予沒有看出那雙眼睛中的酸楚和不甘,反倒只看見一股快要壓制不住的憤怒,吓得她都沒敢繼續說出來後面那句“不在公司”。
元盞集團的接待室,接待沈未和餘知予的是馮域。
“沈先生請稍等,辛總監馬上就到。”馮域一如既往的彬彬有禮。
“辛總監?你們鐘總經理呢?”沈未一心只想來找鐘原,好像迫不及待地要當面問問他,為什麽會做出将項目暫停的決定。
“實在不好意思,沈先生,”辛呈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簡直比她走着進來的步子都要快許多,“我們總經理出差了,他回來之前,這個項目由我負責……”
她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傲慢與橫行:“你有什麽事情可以直接跟我談!”辛呈将游離的視線轉回到沈未臉上。
沈未略想了一下:“既然如此,那我便直說了。
“我想知道,貴公司口頭通知的所謂的‘暫停項目’是什麽意思?”沈未雖然理虧在先,心裏也對元盞這樣落井下石的做法感到十分難以理解。
“說到這個,我本人也感到十分被動,”辛呈傲嬌的臉上多了絲笑意,只是笑得有些勉強;她将手中的一疊報紙“丢”在沈未面前的桌面上:“從昨晚到現在,堯市的各大新聞平臺、報紙甚至是八卦娛樂的頭條,鋪天蓋地的全是您沈先生的英姿;連昨天下午高校起火這麽大的新聞都沒能蓋得過您的風頭!”
辛呈邊說着邊從中揀了幾份抽出來,好像生怕沈未看不見似的:“據說那人到現在都沒有脫離生命危險,而且,就連我們元盞都順帶着中了槍……”
她的這一番話,倒真不是誇張的說法:
今天一大早,元盞便臨時召開了會議,會議的內容,當然是針對昨天酒會上的那場“鬧劇”;反對這項合作的呼聲本就铿锵有力,加上鐘原又不在,會議讨論出來的“解決方案”可想而知。
再加上辛呈,主觀上也根本沒有希望元盞與朝晖合作的期望,便順水推舟地拍了板。
沈未低頭瞟了一眼報紙上:标題還是秉承“先聲奪人”的優良宗旨,就連副标題的措辭也是極盡跌宕,大概的意思就是元盞這次萬裏挑一的合作對象有問題,還有對那個行兇者身份的猜測雲雲,此外更是配上了沈未防衛加上反擊時傷人的照片,将那短短的幾分鐘情景再現成了一個生動的故事,詳細得就好像每個人都是當事人一樣。
而此時,坐在一旁的餘知予卻始終目不轉睛地盯着辛呈。
眼前的這個女人,昨天的酒會上她未得見,餘知予對她的印象好像也只有那晚在派出所門口,坐在車中的自己遠遠看到的那個側臉;如今這樣的面對面,讓餘知予可以仔細地打量她一番:
今天的辛呈,一身得體的職業裝,配合精致的妝容和優雅的卷發,整個人顯得魅力十足又溫婉大方。
餘知予只顧直盯着看她,兩眼不由地睖睜起來,臉上的表情也漸漸失了生氣一般的沉寂;此時也只剩旁人難見的,隐在腦海中的思緒緩緩起了波瀾,像一汪原本寂靜的湖面,被突然間極速前進的船槳攪得淩亂不堪。
辛呈似乎感受到了餘知予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那束仿佛已經生了根的目光,她也扯了目光朝餘知予的方向回看了去,眼神中帶着不屑與厭惡。
“這件事,可能我也需要點時間好好處理一下!”沈未從那堆報紙密密麻麻的攻擊中擡起臉來說道。
眼下真的再沒有道理來助他力争一下了,何況現在鐘原又不在,他的語氣緩和了不少,聽上去,只求對方稍作延緩,不要着急做決定。
辛呈聞言從餘知予那邊撤回了目光:“因此,我們元盞作出将項目暫停的考慮也是權宜之計,”見沈未不再糾纏,她接着說道:“但是,這個項目不會無休止的被暫停下去,如果此事的影響進一步擴大……”
她的話說了一半,表意已然十分明顯,已經到嘴邊的“取消”二字卻被自己殘存的理智壓了回去。
沈未也聽懂了她話裏的意思:“你們鐘總經理什麽時候回來?”
“先生出差一周,”一直站在一旁的馮域開了口,“或者,到時候我再……幫您約一下先生吧……”
“好,勞駕了!”沈未說着,朝馮域投來個感激的表情。
馮域沒有用任何表情來回應沈未,始終淡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沈未明白馮域一定是站在鐘原這一邊的,只是身份使然,空有“獻芹之心”卻沒有插得上嘴的地方。
剛剛走出元盞的大門,沈未就有了主意:“這樣,你回去做一個解決方案給我,越快越好!”他用食指在空中比劃着什麽,扭頭對身後的餘知予說道。
餘知予大部分出走的靈魂還沒有完全回到身體中來,絲毫沒有聽到沈未剛剛說的話。
“知予?——”沈未注意到她的異樣,停了步子,轉身問道:“怎麽了?是不是有什麽問題?”
餘知予神色恍惚地回神,眼神竟比身體的反應慢了幾拍:“啊?哦——沒事……你剛剛說什麽?”
沈未看出她的失神與心不在焉,倒一時間猜不透是因為這個項目還是因為鐘原,又或者,這次會不會是因為他沈未?
“你臉色不太好,不舒服嗎?”沈未将手背貼向餘知予的額間。
餘知予躲掉他伸來的手掌:“真的沒事,走吧!”說完,轉身快步走向車邊,打開車門上了車。
沈未也緊跟着上了車,他仍舊一臉擔憂地看着還是有些心不在焉的餘知予,随即輕輕俯下身體,将餘知予一側的安全帶扯過她的腰間妥妥系好。
他知道餘知予讨厭這種被安全帶縛住的壓抑感,過去的這些年來,也都是由他來替她做着這件小事;日子久了,他似乎也已經習慣了每每替她系上安全帶,甚至偶爾妄想着真的能有這樣一根繩子,将她穩穩地捆牢,永遠留在自己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