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握在心髒上的手不是一直持續用力的， 每當蘇芷葵覺得瀕臨自己承受極限時，那只手就會微微放松，在她得到短暫喘息的時候再次以更大的力度握緊， 反複踩踏着她的承受底線。

她的尖叫被鎖在嗓子眼， 積了一頭冷汗，視線和腦海裏只剩那雙幽深的眼睛，再無其他，似乎都感知不到時間的流逝。

“……抱歉， 我起晚了。”

這時祁陽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明明距離并不遙遠， 蘇芷葵卻覺得他的聲音好像來自另一個世界，耳朵裏似乎堵着一層水膜似的什麽都聽不真切。

在祁陽快要走過來的時候， 蘇芷葵看見占據她全部心神的那雙眼睛輕輕眨了一下，極緩極慢， 她似乎能看見那排像刷子一樣的長睫微微顫動。

“隊長，你來了。”

眼睛的主人帶着笑意轉頭跟來人說話，蘇芷葵這才感覺被鎖定的感覺消失了，她渾身脫力靠在沙發上喘着粗氣， 汗水瞬間濕透衣服，頭發也濕漉漉貼在臉上。

“嗯，”祁陽幾步走過來，看見低着頭情緒低落的安旭時皺了下眉，“怎麽了？”

“傻小子被人忽悠了呗。”周清晏毫不猶豫地嘲笑他，看擡手的姿勢又是一個爆栗，但落下的動作卻很輕柔， 他掌心攤開對着那頭短發揉了揉， “幾句話也值得你放在心上， 出息呢？”

祁陽眉頭一皺，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坐在沙發邊緣、恨不得把自己塞進角落的趙丹衣，又看了眼臉色蒼白如同被從水裏撈出來的蘇芷葵，立刻明白是誰在作妖。

他心裏暗罵顧知行怎麽簽了個這麽麻煩的單子，但明面上沒有任何表示，只是用力按一下安旭時的肩膀，“行了，來吃飯吧。”

喬君影笑意盈盈擺好早飯，招呼幾人吃飯，她對待蘇芷葵的态度跟之前沒有任何區別，好像剛剛的一切交鋒都只是一場夢而已。

但蘇芷葵清楚地記得，那不是夢。

她看看抱着碗窩在桌邊的趙丹衣，看看專心布菜的祁陽和等待投喂的安旭時，最後看看擠在一起小聲說笑的周清晏和喬君影，看着他舒展且含着溫暖笑意的眉眼，第一次生出自己是不是做錯了的想法。

“我、我去換個衣服。”蘇芷葵猛地站起來，逃也似的拿出這輩子最快的速度沖上樓梯，消失在幾人面前。

太狼狽了。

她怎麽能妄想周宴和白玉京的人會抛棄喬夏站在她這一邊呢？

她怎麽會認為跟喬夏在一起那麽多年的人會因為看見她兇狠的樣子就遠離呢？

真的是太狼狽了……她的所作所為好像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那早飯……”喬君影看着蘇芷葵的背影消失，咽下剩下的話。

“你管她幹嘛。”周清晏略有不爽，筷子和碗壁輕碰，發出清脆的聲音。

“……論跡不論心，不管心裏怎麽想的，她最後也沒真做什麽，”喬君影嘆氣，“算了。”

“阿姐，可是我被欺負了啊……”安旭時擡起頭，頂着一雙兔子眼可憐巴巴地說。

“我剛剛不是在替你找回場子？”她撩起眼皮斜觑他一眼，“你還真敢說，随随便便就被人挑撥的人不要跟我講話，我真的要被你氣死，我們認識多久？你跟她認識多久？嗯？你是怎麽……”

看見他眼睛深處的不安，喬君影咽下想說的話，“以後再遇見這樣的你直接打回去就行，認真思考他們的話你就輸了。”

“哦……”

“不過，這麽多年我和阿晏不就只撿了你一個小孩回家麽。”她擱下筷子，漫不經心地接了一句。

安旭時聞言眼睛一亮，努力壓抑上揚的唇角，“那、那顧哥……”

“咳咳！”

她還沒說什麽，一旁的周清晏似乎被嗆到了，發出接連不斷的咳嗽聲。

“顧哥……顧哥哪裏是撿回來的，初見時他渾身浴血、大殺四方的樣子可吓死人了，我們哪裏敢說個‘不’字，”一手拍着周清晏的背，喬君影想着什麽強壓下喉間的笑意，“你能想象嗎？他甚至連眼鏡上都濺上了血跡，還笑容燦爛地站在屍體間跟我們打招呼，他是隊長拍板帶回去的。”

“嗯，我那時看他倒是想起了以前的自己。”祁陽說。

“啊……那确實，”她歪頭想了想，“不過你們那時候只是乍一看有點像，但細處下來完全不一樣。”

“是，小顧在很多地方比我果斷堅定許多，”祁陽好脾氣地笑笑，“對了，你剛剛沒把蘇芷葵怎麽樣吧？”

“沒有，只是幻覺而已，”喬君影搖頭，“她身體好像一直不太好，在游戲裏真對她動手那跟送她去死有什麽區別？”

祁陽欣慰地颔首，他沒有多說什麽，轉而提起另一個話題，“關于昨晚的消息，你們打算……”

“安長桂。”周喬二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

“安長桂不是說他站在我們這邊嗎，總要拿出點誠意吧。”喬君影一邊把他們疊好的碗筷丢進洗碗機，一邊漫不經心地說。

“嗯，我也這麽想。”祁陽表示贊同。

“等、等等，你們就這麽快相信他了？萬一他在詐我們怎麽辦？要是被關着的三個人也被他騙了呢？或者幹脆我們晚上遇見的人都是套！”安旭時侃侃而談，卻在三人盯着他的目光下漸漸心虛，聲音變小，“怎麽了嗎……我說錯了？”

“誰家養的小傻……”喬君影話說到一半突兀地停下，表情有些扭曲。

“‘絕對實力能碾壓一切，小安你要真的不想思考就努力磨練異能吧，到時候靠蠻力暴力通關就是了。’”周清晏卻沒放過她，似笑非笑看着她把額頭擱在桌沿，整張臉快埋到桌子底下了，“我怎麽不記得這是誰說的了？”

“……怪我怪我，我的鍋。”

“你們別鬧，”祁陽轉頭對上安旭時茫然無辜的視線，又看看身邊這對只顧着笑的不靠譜監護人，只覺得一陣無奈湧上心頭，“大樓現在不好進，只是用用他的情報而已，說不上信任不信任的。”

“哦，那……”

“當然，我們也要判斷情報真實度。”看着他還想說什麽的樣子，祁陽趕忙接上，“而且，我說的‘大樓不好進’是在不打草驚蛇的情況下。”

“那我們現在幹什麽，在這裏等他嗎？”安旭時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他又迷惑地看着站起來的三個人，“怎麽了？”

“為什麽要等？”周清晏問他。

“呃，等情報？”

“所以為什麽是我們等？”祁陽循循善誘。

“……因為情報在他手上？”

“……”

“這孩子沒救了，埋了吧。”周清晏笑得很真實，一本正經似乎沒有在開玩笑，“回頭我和你阿姐再去外面拾個聰明的小孩回來養。”

“……阿姐是不是說過再遇見這樣的我可以動手來着？”安旭時有了喬君影之前的話毫不怵他，頗有底氣地反問。

“是啊，”上樓告訴蘇芷葵飯在樓下他們要出門的喬君影沒等回應就晃悠悠走下來，順手摸了一把安旭時的短發向外走，“為什麽要我們等安長桂？如果他真的想合作，那也得擺出個合作的态度來。”

“那如果他不想合作呢？”

“我剛才上樓的時候想了想，我這此回來之後的行為确實太收斂保守了，要是他不合作，”喬君影動了動肩膀，興沖沖地跟他們比劃，“小安你圍住基地不讓他們出去，我們沖上大樓直接宰了首領，剩下的人嘛……要麽我催生特殊植物把他們迷暈再打藥，要麽就把他們揍服再打藥，最後我們功成身退找個山清水秀沒有人的地方度假豈不是美滋滋？”

“……呃，挺好。”安旭時覺得他阿姐不太對勁，但又說不出哪裏不對勁，只能求助地看向另外兩人。

“唉，我現在倒期望他別來找我們了。”喬君影雙手交疊上舉，伸了個懶腰。

随着她上舉的動作，後頸與衣領之間出現空隙，周清晏看見一條黑線似有若無地爬上她的後背，他垂眸微微搖頭，讓安旭時不用在意。

這次殺喪屍趙丹衣也執意跟着出來了，并且她希望喬君影的藤蔓不要跟她那麽緊，她想磨練自己的異能。

喬君影聞言照辦，但還是有兩條藤蔓跟在她身後。

“在看什麽？”周清晏輕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趙丹衣，”喬君影又看了一眼努力用意念搬石頭砸喪屍的趙丹衣，收回視線有些感概，“她變了好多，要是在以前她應該會呆在基地裏哪都不去，更何況出來殺喪屍。”

“人總是要成長的，最後只能靠自己。”周清晏說，他又緊接着補充一句，“不過你可以不成長，你可以不吃苦，萬事有我。”

“……哈，不成長是不可能的，你還是等着抱我大腿吧。”喬君影笑眯眯點了一下他的額頭，“話說的好聽，以前我在訓練場挨揍的時候你可不是這個态度。”

“那不是你的願望嗎？”周清晏無奈地笑。

“那變強也是我現在的願望，你怎麽變了？”她面對他，雙手背在身後倒退着走，似乎想看看他還有什麽話要說。

“可那樣你還是離開我了，”周清晏笑容平和，好像只是在闡述事實，“我在想，要是寸步不離守着你會不會更有效。”

“……”

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喬君影一時語塞，她停下腳步等着周清晏走過來，握住他的手晃了晃，“……以後不會了。”

作者有話說：

安旭時：我不是因為阿姐會保護我才來白玉京的，阿姐也不是因為我的能力有用才救我的！

周清晏：幾句話也值得你放在心上，出息呢？

喬君影：小孩麽，偶爾想偏很正常啦。

祁陽：小影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你也經常跑偏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