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尤布王妃 — 第 75 章 謀殺與背叛(二)(2)
麗的白蓮,在她面前也不由得黯然失色。
披着黑色披風的男人頹然半倚在她身邊,明明睜着眼,眼神中卻沒有一點生氣,視線的焦點不知落在何處,好像在看着遠方的蒼穹,又好像在看着地獄的最深處。黑發仿佛殘破古堡上的藤蔓,蔓延鋪展在皎潔的白蓮上,仿佛惡魔伸展雙手在玷污那份純白的美好。他的身邊則是被任意丢棄一地的黃金白銀的酒壺杯盞。
皮靴敲打地面的聲音在他身邊靜止,他卻好像沒有聽到一樣,一點反應都沒有。
來者顯然對男人這般愛理不理的态度十分很不滿,他一腳将地上的杯盞酒壺踢開,頓時宮殿中充滿了刺耳的金屬撞擊聲。殘破的暗紅色鬥篷揚起,鬥篷下傳出詭異的嗓音,“這是你看到我時該有的态度?”
半倚着的男人沒有應聲,依舊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對方被他激怒,怒斥着他,“薩利赫,你竟敢為了一個已經死去的女人無視我!”
詭異的嗓音仿佛烏鴉的嘶鳴,又好像狂怒的波濤,一遍遍在空蕩的大殿中回響着。
薩利赫好像終于被他的聲音喚回了一些神智。他慢悠悠地轉過頭,發絲劃過憔悴的面龐,露出一張沒有表情的臉。渾濁的黑眸終于印出來人矮小的身影,薩利赫似是終于明白對方是誰,費勁地挪動着幹裂的唇瓣,不知多少日未曾開口,嗓音粗噶難聽,“拜見先祖。”
看着眼前的人和爛泥一樣的模樣,來者的怒氣更勝。他走上前一把拽起身形比自己大了不止一倍的男人,将他狠狠丢在地上,堅硬的皮靴一腳碾上他的頭顱,毫不留情地厲聲呵斥:“廢物!”
被踩在腳下的男人一聲聲幹幹地笑起來,誰也不知道他是在對外界表達着什麽情緒。曾經高傲的王者,此時此刻卻完全不反抗這被踏在腳下的侮辱,只是低着頭默默承受着這一份侮辱——或者說是懲罰。
“叮——”
綴滿寶石的華麗匕首被擲在地上,在石板上打着轉,最終滑入他的視野,在他面前靜止。
手指有一瞬間的痙攣,想要去觸碰那把蘊含着太多意義,承載着太多回憶的匕首……然而他終是選擇了放棄。
愠怒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薩利赫,難道你已經自己接過‘信仰之刃’時候的誓言全都忘記了嗎?!”
我将不惜一切代價讓阿尤布恢複英雄王時代的榮耀。
怎麽會忘記呢?薩利赫在苦笑一聲,然後費勁地調整了身體的姿勢,卑微地在他身前匍匐下跪,用沙啞的嗓音再次說道:“拜見……先祖。”
那句誓言,即便死,也不敢遺忘。
……
“都是你!要不是你将父王引入‘背叛’的詛咒,他又怎麽會越來越不信任別人,不信任我;都是你!獻盡讒言,父王只寵着你愛着你,從母後死了以後我就再也沒有任何親情;都是你!天資聰穎,我付出千百倍的努力都抵不過你一瞬的機智,在你面前父王從不會正眼看我一眼;都是你!我雖為王,但是我的臣子們都是怎麽說的,你知道嗎!”
“陛下,您醉了。”
“薩利赫,你為什麽不去死!”
阿迪爾手中的匕首閃爍着讓人窒息的寒光,毫不留情地向他刺來。那一刻,他放棄了掙紮,放棄了躲閃。
連最親近之人都這樣待他,這樣恨他,他還有什麽必要與這樣的命運反抗?
此時此刻,一心求死。
薩利赫閉上眼睛,靜待着匕首紮入身體帶來的痛苦與冰冷,靜待着即将到來的自由與解脫。
“噗——”
腥熱的液體濺上面龐,身上卻沒有一點疼痛。薩利赫錯愕地睜開眼,卻看見阿迪爾死死盯着自己,那雙已經染上的死氣的雙眼中充滿不甘和怨恨。
阿迪爾失去力氣整個人撲在薩利赫身上,薩利赫茫然地接住他的身體。手上傳來灼熱粘膩的感覺。薩利赫低下頭,缺發現自己手中竟捏着一柄染滿鮮血的妖異匕首,而那柄匕首的刀刃已經全部沒入阿迪爾的身體裏。
發生了什麽……
他殺了阿迪爾?
“皇兄!”意識到這一點的薩利赫慌張地抓住阿迪爾的肩膀,不讓他再往下倒去。阿迪爾咬着牙,嘴邊不斷溢出鮮血。明明已經沒有幾分力氣,嘴中卻仍在不斷地詛咒着,“你該死……你該死!”
臉上被濺上的鮮血沿着面龐落下,滴在阿迪爾赤紅的雙目中。阿迪爾抽搐着似乎想要掐薩利赫的脖子,然而終于還是抵不過死神的召喚,雙手頹然垂下,歪過頭咽了氣,滿是鮮血和詛咒的嘴中不能再發出一個音節。
阿迪爾僵硬的屍體從薩利赫顫抖的手中滑落在地,妖異的匕首掉落在地。薩利赫跪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染滿鮮血的雙手。
怎麽可能,剛才他手中應該什麽都沒有!為什麽死去的竟是阿迪爾而不是他?
“阿迪爾……”薩利赫看着阿迪爾染滿鮮血的臉,不敢伸手去觸碰他脖間的脈搏。
皇兄是一國之王,是阿尤布的蘇丹,是自己最敬重的兄長和君主,怎麽可以出事?怎麽可以……在自己手上死去?
視線再次從染血的雙手移至滾落一邊的匕首之上,薩利赫顫抖着手想要拿過那柄詭異的匕首,然而在即将觸及匕首的時候,匕首突然閃耀出詭異的光彩,然後一只稚嫩的,屬于孩童的手鉗制住他的手腕。孩童美好光潔的皮膚與他滿是鮮血的手形成鮮明的對比。
薩利赫不由得狠狠地打了個寒戰,強迫自己擡頭順着那只小手往上看去。只見一個穿着暗紅色破爛鬥篷的小小的身影正靜靜站在自己身側。他的左手正抓着自己的手腕,而右手則拿着那柄染滿鮮血的匕首。
“你是誰?”薩利赫甚至不能理解自己是如何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條理清晰地問話。
鬥篷下藏在陰影之中的稚嫩小臉上劃出一道妖冶的笑。
“薩利赫·阿尤布,我終于等到你了……”
瘦小的身影發出詭異的嗓音,仿佛烏鴉的嘶鳴,又好像狂怒的波濤,在充滿血腥之氣的房屋之中顯得格外詭異駭人。
“我是你的先祖,阿尤布的開國帝王,英雄王——薩拉丁·阿尤布。”
薩拉丁·阿尤布?
薩利赫震驚地看着面前這個小小的身影,阿尤布王朝的開創者,英雄王薩拉丁去世至今足足已經五十年……這個詭異的孩子竟然對他說自己是他的先祖?
怎麽可能!
“薩利赫,我等你很久了……讓我想想,也許已經有六七十年了吧。”松開手,薩拉丁小小的手離開薩利赫的手腕,同時帶走了那份讓人僵硬的冰冷溫度。
“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奇怪,為什麽你的先祖竟會是這樣一個孩子。”薩拉丁似是自嘲地笑了一聲,然後轉過身嚴肅地看着薩利赫,“你以為我是如何開創了阿尤布的?我是借助了所羅門王的力量啊。”
阿尤布的開國始祖,賢明慷慨的英雄王薩拉丁——竟是借助了傳說中智慧之王所羅門王的力量?
“我逝去後,便回到了所羅門王的手下,所羅門王賜給了我永生。”
薩拉丁伸手将暗紅色的兜帽摘下,稚嫩的孩童面孔出現在薩利赫眼前,異色雙瞳仿佛鷹一般炯炯有神地盯着薩利赫,“薩利赫,你知道嗎,自從第四十七柱魔神化勒預言阿尤布将在你手中走向滅亡後,我就一直在等着你的出現。”
阿尤布——将會在他的手中走向滅亡?
薩利赫心中十分震驚,但在低頭看到躺在地上的阿迪爾時嘴邊又浮起苦笑,“說得對,我竟然将我王殺死,我确實是讓阿尤布走向了滅亡……”
然而薩拉丁卻擡手止住了他的話,“你錯了,你讓阿尤布走向滅亡,是在你身為阿尤布的蘇丹之時,而不是身為別人的臣子之時。”
薩拉丁擡起頭,緊緊盯着薩利赫,“薩利赫,你是萬年難得一遇的王者,你的身邊将會出現二十五位王者,而他們都會臣服于你的腳下。”
“你——是萬王之王!”
卷Ⅰ番外昏君(二)我是這世上最狡猾的愛人
看着眼前狼狽的子孫,薩拉丁重重嘆息一聲,聲音裏滿是悲怆,“化勒的預言果然是不可逆的嗎?我們一起努力了這麽多年,那些擁有王者之相的人也都已經聚集在你的身側,然而……阿尤布還是到了如今這一步。”
“都是我的錯,先祖。”薩利赫深深埋下了頭顱,表情隐藏在一片陰影之中。
“千算萬算,我從未想過這第二十五位王者竟會是女兒之身。”薩拉丁一聲苦笑,“一切成敗都在她身上,本以為可以逆天而行一次,最終我們還是輸了。”
薩利赫低着頭沒有說話。
“為了她你失去鬥志,為了她你喪失了王者的光芒和榮耀,為了她你将阿尤布帶向毀滅。”薩拉丁慢慢搖着頭,“孩子,這是命中注定。”
“對不起,先祖。”
“不是你的錯,你只不過是凡人。難怪阿加雷斯常說,‘凡人只不過逃不過宿命的終局’。我的終局是榮耀,而我的子孫,我的後輩……”薩拉丁憐憫地看着他,“你的終局卻是毀滅。”
薩利赫的手指蜷曲又松開,最終他選擇一言不發。
薩拉丁又是悠長地嘆息一聲,然後他道:“或許你會想見見阿加雷斯。他是七十二住魔神中排名第二的魔神,是謊言和邪惡的代表……那個女人的來到,就是因為他挑唆與亞斯塔祿他相賭。但是他也擁有強大的力量,若你與他交易,說不定還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雖然他的承諾向來不可靠。”
薩利赫擡起頭,眼中終于有了些神彩,“您是說……我或許可以與他交易,将她再次喚回我的身邊?”
薩拉丁沉默着低下頭深深凝視着薩利赫雙眼中閃爍的期冀,終是嘆了口氣,“孩子,我什麽都沒說,我什麽都沒有承諾給你。但你若是願意,我或許可以給你這個機會。”
畢竟你為了阿尤布付出這麽多,最終卻注定是一個失敗者。
我憐憫你,我可憐的血脈,我可悲的繼承者。
“沒關系,只要我的願望能夠達成,即使只有瞬間,我也願意。”
……
“偉大的魔神阿加雷斯,我是阿尤布現在的王,薩利赫,感謝您的召見。”
看着祭壇之上隐約的人影,薩利赫深深埋下頭,對他表示着自己的尊敬。
“薩拉丁的繼承者嗎?呵,那個注定失敗的可笑之人?”
空洞的聲音在空氣中回響着,薩利赫面無表情地聽着,默默接受神魔對自己的嘲諷。
“薩拉丁竟然帶你來見我,那麽可見,他也在宿命之前妥協了。”阿加雷斯的聲音裏帶着幾分嘲弄的笑意,“被所羅門王賜予永生的英雄王,看來也不過如此。”
“那麽你來見我,是想要什麽?”結束了對薩拉丁的嘲笑,阿加雷斯再次将話題轉移到薩利身上,“你是想來與我做什麽交易吧?”
薩利赫深吸一口氣,“我是來求您将那個人的靈魂再帶回這裏。那個因為您和亞斯塔祿的賭約而來到我身邊的,第二十五位王者。”
命中注定的相遇,意料之外的發展。
他從未想過自己竟會愛上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女人,即使她擁有王者之相,即使她聰穎耀眼。也從未想過,她竟會讓自己不惜用所有的生命去相愛。
阿加雷斯低笑起來,“用什麽來交換?你這膽敢與魔鬼做交易的愚人。”
“我的生命。”薩利赫淡淡笑着,回答地無足輕重。
聽聞這個答案,阿加雷斯卻是揚起了眉毛,“一個盡職的王,不該為一個女人如此瘋狂,甚至不惜削減自己的生命。”
薩利赫擡頭看向阿加雷斯,眼中一片雲淡風輕,“我為她而瘋,為她而狂,我無法茍活在沒有她的世界。對,我是個不合格的王,我自私,我自利,為了自己的幸福,我在用我所有子民的未來和幸福在賭。”
竟然敢用這樣平和的神态說出這樣瘋狂的話語?阿加雷斯不由也笑起來,“這樣不負責任的王者的性命,我不屑。如果你是這樣的人,就算你統治了這個王國,這個王國終會滅亡。這樣的王者的性命不值一文。”
聽到阿加雷斯的回答,薩利赫似乎完全不意外,即使這樣被他貶低,臉上也沒有一絲一毫的不甘和焦躁之色,“那麽,您想要什麽。”
阿加雷斯看着薩利赫淡然的神情,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那是一個不屬于這裏的靈魂,将她喚來此地,不過我和亞斯塔祿的一場賭約。看在你讓我贏了這場賭約,是薩拉丁的血脈,再加現在落到如此凄慘下場的份上……用你五十年的壽命,我可以将那個可憐的靈魂再召來這個國度一次。”
薩利赫的臉上浮現出一抹釋然的笑,“我願意,只要能夠讓她回來,只要能在看見她的笑容,區區五十載壽命算得了什麽。”
“不過只将她的靈魂召回,若沒有宿體,她将無法回到你的身邊。”
“那麽,您還要什麽。”看着阿加雷斯戲谑的笑容,薩利赫依舊心平氣和。他可沒認為這個邪惡的魔神會這麽輕松地就讓盛夏回到自己身邊。
“你的子嗣。”魔神尖長的手指幽幽地指向了他,說出毫不留情的條件。
薩利赫的眉頭不由一跳,“您是說,我子嗣将屬于您?”
阿加雷斯邪惡地揚起了唇角,“我要你所有的兒子都成為我的奴仆。”
從今往後,阿尤布所有的皇嗣都将成為魔神的奴仆,他們将只是人世間剎那的流星與過客,不可能在人間存活太久。
“我願意。”薩利赫低頭,給出同樣無情的回答。
“呵,竟然不惜犧牲自己的後代。你要知道,你這是在賭整個阿尤布的未來。沒有王者,沒有傳承王者之血的子嗣,阿尤布将會滅亡。”阿加雷斯忍不住大笑起來,這個小小的蝼蟻還真是夠無情啊……這樣殘忍的凡人,他喜歡。
“我知道。先祖告訴過我,突蘭沙沒有王者之血,所以我一直在聽從先祖的命令将所有有王者之相的人納入麾下。”薩利赫淡淡回應着,仿佛自己說的不過是一場再平凡不過的事情。
“突蘭沙不是你的子嗣,沒有繼承王者之血,自然不可能擁有王者的力量。你本是個可以率領衆多王者創造阿尤布盛世的萬王之王。只可惜與我做出這等交易,你定會失去王者的光輝。一旦你的王者之氣耗盡,他們便将掙脫出你的束縛,奪走你的王國。”阿加雷斯忍不住提醒着薩利赫,這場交易雖然有趣,但也太過殘酷了一些。
“我明白。”然而薩利赫卻還是一臉淡然地接受了這個善意的提醒。
嘴邊的嘲諷再也無法隐藏,阿加雷斯看向他的眼神中已經帶上幾分輕蔑,“你果然是個昏庸之王,當初化勒就預言過阿尤布将在你的統治下走向滅亡,可薩拉丁偏偏不信。他給了你信仰之刃,還教會你文韬武略……真可惜宿命倒底不過一場游戲,不管過程如何變幻,你和阿尤布最終還是逃不過那個毀滅的終局。”
“是我辜負了先祖,我是個無能之人。”對于這樣嚴酷的話語,薩利赫波瀾不驚地全部收下。
“不,你只不過逃不過宿命的終局。”阿加雷斯收斂了笑意,淡淡說着,平靜的聲音中帶着幾分疲倦和感慨。
不是你的錯,你只不過是凡人。難怪阿加雷斯常說,“凡人只不過逃不過宿命的終局”。我的終局是榮耀,而我的子孫,我的後輩……你的終局卻是毀滅。
凡人只不過……是逃不過宿命的終局吶……
一瞬間,薩利赫也感到了幾分疲倦。人類的拼搏和奮鬥,到頭來都不過一場神祇之間的游戲,誰能逃出這個劫,誰能躍過這場災?
沒有人可以。
“五十年的壽命,王者血脈的燼滅,作為給我的祭品我收下了,我會讓她回到這個世界。但你要記住,再次重逢她也許已是別樣面孔;再次重逢她也許不記得你。若要找到她,你和她都要付出千倍百倍的努力……而且你們的結局終将是個悲劇。”阿加雷斯再次開口提醒着他。
你們的結局終将是個悲劇……
“只要能和她呼吸同一個時空的空氣,對我而言便已足夠。”
“拿上這埃及之神遺留的黃金面具,她必将涅槃而歸。”
薩利赫淡淡笑着,看着祭壇上的神魔身影作煙霧散去。
推開神殿的大門,侍從上前為他披上寬大的大麾,薩利赫頭也不回地往前走着,神殿的門在他身後閉上。
我是這世上最昏庸的王者,我是這世上最軟弱的臣子。
我是這世上最無能的兄弟,我是這世上最無情的父親。
我是這世上最奸詐的敵人,我是這世上最癡妄的情人。
你來到這裏是一場神魔的玩笑,你駐我心間是一場美麗的邂逅。
若有一天,你轉過身淡漠離去,我一定不怨你。
因為我配不上你的專情,配不起你的信任,更配不得你的真心。
因為,我是這世上最狡猾的愛人。
我願意放棄所有的珍寶,願意放棄我的國土、我的子民。就算被世人咒罵為昏君也無憾……
只要,你留在我身邊。